卜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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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时间:2018-10-09 08: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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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时期的上海,凭一张纸名高天下且赚得盆满钵满的,只有《申报》。

《申报》副刊《自由谈》更是牛气冲天,在上面发稿的多是鲁迅、郁达夫、茅盾、叶圣陶等这样的超等大腕,一篇千字文章稿酬能开到二三十块大洋,够一家人好吃好喝一个月的。

文豪扬眉吐气,编纂、记者师长也奴颜婢膝,洋气十足,穿西服,讲洋话,吃洋餐,洋洋洒洒,俶傥风流。

凡事都有破例。卜白等于个破例,不,几乎是个另类。

他是《申报》的资深编纂,却土得掉渣,土得冒烟儿。瘦高个儿,白净毋庸,终年着一袭青布长衫,足登玄色方口布鞋,架着一副琇琅圆形远视眼镜,讲一口江南土语。

在报社,他是专司划版、校正的,有时副刊缺边少角的,编缉小孩儿就会笑咪咪地说一声,卜师长,您给补一点白吧。

卜白二话不说,展纸挥毫,顷刻立就:或杂谈,或轶闻,或小诙谐,或诗画配,虽短小得不幸,却切中要害,妙趣横生,无不是锦绣文章。

听说不少读者等于冲着卜白的补白文章,才订、买《申报》的。其补白笔墨,政治、经济、文明,天文、地舆、历史,无所不包,涉笔成趣。真是通才,捷才,怪才。

别小看了补白,实则大有学问,弄欠好会闯下大祸。九一八事变,西南陷落,国人悲忿。有位大学马校长给《时事新报》发去一首小诗《哀沈阳》:“垂危羽书夜半来,终场弦管又相催。沈阳已陷休回想,更抱佳人舞几回。”编缉支配作补白之用,不想惹怒了少帅,差点派兵砸了报馆。

怪才必有怪癖。卜白不吸烟,不饮酒,不喝咖啡,还说咖啡有一股焦锅巴的糊味儿,别说喝,闻着都别扭。

他嗜茶。西湖龙井,碧螺春,宁靖猴魁,他情愿饿肚子也要想法买来饮的,他管品茗叫吃茶品茗。有好事者悄悄作了统计,卜白天天吃茶品茗能饮掉五瓶热水,几乎是豪饮了。可见嗜茶之深。但他却很少如厕,你说怪也不怪?

听说卜白是陈寅恪的门生,国粹功底不可作轻易观,咋甘当划版、校正、补白的微贱活儿?没人去问,也没人说得清。但卜白似乎全不在意,甚至还有些兴致勃勃。

他动笔前老是泡一壶好茶,边吃茶品茗边挥毫,好标致的蝇头小楷,茶香袅袅中,妙构告成。依其姓名谐音,人送雅号“补白大王”。他听了,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。

一天,编缉小孩儿穷凶极恶地对卜白说,卜师长,您也该给本身的人生补补白啦。卜白会心,三十好几的人,竟酡红了脸,期期艾艾道,不急,不急。事业未就,何故家为?编缉不许插嘴,扯着卜白的青布长衫袖口说,别把本身生生弄成套中人,当前同仁该改叫你别里科夫师长了。走!我陪您去见一名女士,我太太已候在那里了。

卜白见到那位年老貌美却神气难过的女士,得知她汉子是谢晋元的部下,在凇沪战斗中为国捐躯了,撇下孤儿寡母甚是凄凉,卜白竟直爽地应承了这桩亲事,编缉佳耦大感意外,又惊又喜。

那女士道,卜师长,您是童男子,可我已是枯枝败叶,让您受冤枉了。

卜白一句既浪漫又憨直的话让女士为之涕泪交流,我虽一介书生,亦当为抗战力效绵薄。让我为你这个抗日英烈之家补白吧!再说,你的外家福建安溪有好茶“铁观音”呢!

后来,两口子相敬如宾,终身恩爱,齐心将义士遗孤抚育成人,培育成才。

卜白没啥业余爱好,除了吃茶品茗,等于隔三岔五看看京戏,尤为迷梅兰芳的戏。一来二去,他结识了梅兰芳,成为票友。

一次,梅兰芳在天蟾舞台演《贵妃醉酒》,观者如垛,一票難求。卜白却接到了梅兰芳专门差人送来的戏票。吃紧地赶到戏院,戏正待开演,梅兰芳的嗓子遽然发不出声响了,在后盾急得团团转,火烧屁股似的!

卜白闻听,吃紧如风地挤进后盾,对梅兰芳说,救场如救火!你在台前演,我在台边唱,配合一曲双鐄。

梅兰芳将信将疑,台下的观众已作哄叫闹起来,梅兰芳只得大将台去。

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,见玉兔又早东升。那冰轮离海岛,乾坤分外明……戏院顿时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。

整场戏下来,梅兰芳的表演与卜白的唱腔念白天衣无缝,俱臻妙境,竟无一名观众识破此中玄机。

预先,梅兰芳特意在华懋饭铺摆盛筵酬谢,卜白又是一句,急人所难,君子不可不为。补白亦大快事也!

谈话间,到了民国三十八年初夏。解放军的隆隆炮声响彻大上海城郊,吴淞口外。

汤恩伯重兵把守上海。

《申报》遴派战地记者,大笔杆子们虽西装革履,却顿失绅士风姿,不是低头狠劲吸烟,等于把咖啡喝得嘴里一半、地上一半。卜白饮了一气铁观音,一抹嘴,默默无闻地说,我去吧!

为使上海都会免遭破碎摧毁,解放军方面克制运用重型兵器,攻城一度碰壁于姑苏河边,伤亡甚重。

上海市民遽然从《申报》上看到一则快讯: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副司令刘昌义中将率部投降,为解放军打开进入上海核心城区的大门。

谁也没想到,这竟是卜白平生最“得意之作”。多年后,卜白在本身的回忆录中写道,我是中共隐蔽阵线的一名兵士,策反敌人弃暗投明,算是我对军事奋斗的一种补白吧!

解放后,卜白担负鼓吹文明部门的高档领导,直至积劳成疾,英年早逝。

卜白留下遗嘱:凶事一切从简,请把我安葬在普通庶民的坟场之侧,为逝者补白。

他还对悲悲切切的夫人说,记取!再找个好汉子,补我的白。